从昆仑山口撤下来的那天傍晚，破晓小队一行人在格尔木市郊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里安顿下来。说是招待所，其实更接近一间带着院子的旧式旅舍——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院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杨树，树下停着一辆落了灰的皮卡。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回民汉子，看到一群人灰头土脸地推门进来，一句话都没多问，只把钥匙串往柜台上一撂，低头继续擦他的茶碗。高原的太阳落得晚，等人全部洗完澡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窗外天边还剩一线暗橘色的光，正从楼宇的缝隙间一寸一寸地收窄。

张楚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袖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那层被风吹出来的高原红还没完全褪。他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一屁股坐在走廊尽头的旧沙发上，整个人像一块被拧乾了又重新泡发的海绵，四肢松散地摊开着。

」活过来了……」他把后脑勺搁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贯穿整条走廊的日光灯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现在宣布——这间招待所的淋浴头是我这辈子用过的最好用的淋浴头，不接受反驳。」

」你说这话的时候记得把你们学校宿舍的热水器忘了。」王震球从隔壁房间走出来，身上换了一件乾净的深灰色圆领衫，头发也是湿的，肩上搭着一条毛巾。他在张楚岚旁边坐下来，顺手把毛巾扔到对方脸上，」擦擦，一地水。」

」你就不能温柔点？」

」不能。」

张楚岚把毛巾扯下来胡乱擦了擦头发，又随手丢到沙发扶手上。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汗味丶雪水味和旧衣服发酵气息的味道终于被洗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廉价香皂的淡薄气味，让人觉得这屋子总算重新住进了人类。

陆玲珑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换了一身乾净的藕粉色运动外套，扎着高马尾，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她手里捏着一只白色的塑料盘子，盘子里码着切好的哈密瓜块，果肉在走廊顶灯下泛着蜜一样的润泽。她走到聂凌风半开的房间门口，探头往里望了一眼：」师父，你在干嘛？」

聂凌风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泡了三泡的绿茶，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暗绿色叶子。窗外的暮色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缘，他微微偏过头看了陆玲珑一眼，目光里那层沉思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尽。

」没干嘛，想点事情。」

陆玲珑端着水果盘走进去，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自己在对面的小凳子上盘腿坐下来，双手托腮看着他：」师父，吃点水果吧。刚才从楼下小摊上买的，老板说这是本地种的，特别甜。」

聂凌风捻起一块放进嘴里。哈密瓜的果肉脆而多汁，入口的那一瞬间甜味很冲，带着一种属于日照充足的高原特有的浓郁果香，咽下去之后舌根还留着一丝清爽的回甘。

陆玲珑看着他嚼完咽下去，眼里亮晶晶地等着反馈。

」确实甜。」聂凌风又拿起第二块。

陆玲珑笑起来，腮帮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她安静地看了聂凌风一会儿，等他吃完了手里那块，才重新开口：」师父，我们真的要去找李慕玄老爷子啊？」

」嗯。」

」可是……他那么神出鬼没的，上次在纳森岛一眨眼就没影了，这回咱们上哪儿找他？」

」总有办法的。」聂凌风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他虽然在纳森岛消失了，但人总要回国。只要他入境，公司那边就有记录。加上他那种身份的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那李老爷子真的知道那条龙的秘密吗？」

」不一定全知道。」聂凌风把茶杯放下，用拇指蹭了一下杯沿上的一粒茶叶渣，」但他的见闻和阅历比我们加起来都深，而且——他对昆仑山这片地方的熟悉程度，远超过普通意义上的'来过几次'。」

」你怎么看出来的？」陆玲珑好奇地侧了侧头。

」昨天在木屋里，我讲那条龙的事情时，你们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你是惊讶，王也是审慎，张楚岚是警惕里带一点慌张。」聂凌风顿了顿，目光微微转向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街景，」但李慕玄虽然人不在场，我提到龙脉封印的时候，感觉到有一股很淡的炁息从谷地东侧山坡上扫过来——像有人用望远镜在很远的地方打量我们。那个人收放得很轻，如果不是我当时正好在释放神识感知四周的地气波动，根本察觉不到。」

陆玲珑的嘴张成了一个」哦」的圆形，眼睛跟着瞪圆了：」师父你也太厉害了吧！有人隔着那么远看你一下你都能感觉到？」

」不是看我，是看我们这支队伍。」聂凌风纠正道，」他当时在确认我们下一步的动向。那股炁息在我提起'封印'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滞了一瞬，然后迅速撤走了。」

」所以他一直在跟着咱们？」

」不一定一直，但至少从我们离开冰壁那一刻起，他就在某个距离上看着。他想知道我们接下来会怎么做，会不会去找他，以及——值不值得跟我们见面。」

」那他现在还在看吗？」

聂凌风沉默了两秒，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嘴角浮了一丝几不可见的弯度：」不在了。从我们进了格尔木市区之后，那股窥视的感觉就消失了。他应该已经先我们一步走了。」

」去哪儿了？」

」回他该待的地方，等我们上门。」

陆玲珑靠着椅背想了想，忽然噗嗤笑出声来：」那咱们这不就成了一场捉迷藏吗，他躲着咱们等咱们去找，咱们去找他又怕扑空，绕来绕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