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长着犄角的黝黑影子坐在座位上。它姿态很悠闲,翘着二郎腿。
「我一直在等哦。」那影子缓缓开口,「人最松懈的时候,就是自以为即将到达路程终点的时候,而那个时候也是最致命的。」
「这是哪里?」桐谷良终于开口,面色凝重地看着坐在地铁座位上的黝黑影子,「镜中世界?你也是恶魔术士?」
镜之恶魔。」影子说,「我与他签了契约。你现在的意识困在镜中世界里。从你在倒影里看到我的那一刻起,术式就已经完成了。如果你在这里死了,现实中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们连我会坐地铁都算到了?」桐谷良问。
「东京到处都是我们的人。」影子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杀了村田,叛出协会,上面要你的命。我只是干活的。」
「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词了。」桐谷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光。「你也是替那些人办事的吧?的士恶魔也好,镜之恶魔也好,都想制造一场意外。如果你们真的问心无愧,大可把我交给警察。」
他声音冷了下来。
「意外。我父母也是死于这种意外?」
「那不是我该管的事。」影子说。「我的任务就是在你刚好坐地铁的时候把你处理掉。意外收尾,乾乾净净。」
「是吗?」桐谷良目光锐利。「在这里杀了你,术式就解除了吧?」
「就凭你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黝黑的影子缓缓走向他,每一步都很轻,没有声音,「你的情报已经泄露了。我们已经知道你的术式了。」
「在镜中世界里,你的一切术式都没有用了。这里映照的是纯粹的现实,任何事物都不会再次产生。你在镜中世界绝对无法再召唤出你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了。」
「你所拥有的丶所能依靠的,只有你孱弱的肉体罢了。」
头生犄角的黝黑影子一步步逼近桐谷良。它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桐谷良的心跳上。
影子狞笑了一声,「小子你脸都白了。」
桐谷良的面色苍白得像纸,但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看着那个步步逼近的影子,眼神里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你这个术式,倒是有点意思。」桐谷良开口,声音平静。「一般人被你拉进来,确实只能等死,勉强倒能称得上术士杀手。」
「感谢夸奖。」幽黑的影子说,「我好歹是一名正经的B级术士,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点。」
「前方到站,成田机场。下车请靠右侧。成田机场丶成田机场到了。下车时,请注意脚下。另外,请勿遗忘您的行李物品。承蒙您乘车,非常感谢。」
广播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荡,桐谷良眼神变了,似乎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事一般。
影子伸出巨手,「很遗憾,电车到站了,但你走不出这个车厢了。」
桐谷良没有动。他额前的发丝被气流吹起,露出一双看起来没有丝毫恐惧情绪的眼睛。
「达摩克利斯之剑。」他轻声开口。
「都说了你的术式已经没有用了。」影子桀桀桀地狞笑着,笑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荡,像指甲刮过玻璃。
它的笑声忽然中断。
鲜血从它原先待的那个座位上缓缓流了出来。不是溅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像有人打翻了一桶红油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座椅的缝隙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滴答,滴答。
「不……不可能!」它似乎呼吸困难,整个人跪倒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板,血从它的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瓷砖上。「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也仅仅是一名B级术士,你的本体就在附近。」桐谷良吐出一口气,「而我刚好还记得你的座位上坐的是谁。」
「很抱歉。」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影子,「手段粗暴了点,但电车到站了,我也没时间套你的情报了。」
脚下的世界在这一刻忽然化作无数碎片猛地碎开,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碎片一片一片地剥落,整个镜中世界彻底消散。
刺耳的尖叫声忽然四面八方地传来。
地铁的座位上,原先那个秃头大叔的脖颈上正在不断地喷血。血从他的领口涌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衬衫,但他没有倒下去。他瞪大眼睛,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乘客都面色惊恐地看向他。
而秃头大叔只是抬着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厢顶部。
车厢顶部,十几道虚幻的剑尖缓缓冒了出来。有的在学生头顶,有的在大树头顶,还的在老人头顶上。
「到底是什么时候……」大叔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如果……你没猜对……那……」他话没有说完,整个人就栽倒在了地上。
桐谷良没有回答。
自从上地铁开始,在他对那个OL女说话之前,他的自言自语就给车厢内的所有人的头顶上方都召唤了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之后,在他盯着车窗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每个车站上车的人。
每次有人上车,他都会重新轻声召唤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直进行这样的高强度召唤和维持,他的脸色不免越发苍白,精神也显得更加疲惫。
好在,这样的准备并不是无用之功。
车门早就开了。他转过身,在周围一片惊慌失措的人群中,走了出去。
「如果……你没猜对……」那个B级术士秃头大叔死前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我还真冷血啊。」他自言自欲,没有说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这或许是继承了那19年的记忆所带来的执念所带来的人格「惯性」。
又或许是他作为一个操控小号的系统玩家。
现在的桐谷良,比李子狄更狠,更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