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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姨娘听着这严苛的作息,眼底的疼惜更甚。
她将筷子轻轻搁在筷枕上,轻叹了一声,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意:「男儿志在四方,你是个有主意的,母亲拦不住你,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既是长平公安排的好差事,你便安心去做。只是千万记着,事不可为便退一步,万不可太累了自己。」
「三弟既然揽了这差事,多赚些灵石傍身总是好的。只是那城西多山林,夜深露重,寒气侵骨。」
夏秋分提醒道:「一会儿走时,让紫鹃把你冬日里那件厚实的皮裘翻出来带上。在那等荒僻地方熬夜,别染了风寒,反倒耽误了修行的正事。」
「二姐说的是,我记下了。」
夏寅点头应承。
说罢,他伸手入怀,将之前在静室里依着面板记忆完美复刻出的那两张除尘符取了出来。
黄色的符纸上,朱砂结合灵气绘制的十二个符文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
夏寅将这两张符纸分别推到林姨娘和夏秋分的碗碟旁。
「母亲,二姐。这是我今日在学堂里,刚刚学成绘制的除尘符。」
夏寅开口解释道。
林姨娘和夏秋分皆是面露疑惑,低头端详着那两张画满繁复纹路的符纸。
「除尘符?这是作何用处的?」
夏秋分捏起一张符纸,指尖触碰间,只觉有一股淡淡的凉意。
「这符纸之中,封存了五行流转的法理。」
夏寅耐心地说道:「你们只需将其折好,挂在腰间的衣带上,或者是随身携带的香囊里即可。」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青衫:「戴上之后,这符籙便会自行散发出一层无形的灵力光晕。凡是周遭的灰尘丶泥垢,甚至是平日里衣物上沾染的汗渍丶油污,皆会被这光晕阻挡在外,自行化解。」
林姨娘听闻,眼中满是新奇之色:「有这般神奇?」
她试探着将那张除尘符拿起来,学着夏寅说的法子,将其摺叠了两下,压在自己腰间的丝绦下方。
就在符纸贴合衣物的那一瞬间。
只见一层极其微弱丶肉眼难辨的氤氲白光,以林姨娘的腰间为中心,迅速向着上下扩散开来,如同水波一般扫过她的全身。
奇妙的变化在众人眼前真切地发生。
林姨娘今日在灶房里盯看丫鬟熬汤时,袖口处不慎沾染的一点油渍与草木灰,在那白光拂过的刹那,竟无声无息地消散得于于净净。
原本因为穿洗了多次而显得有几分黯淡的棉布襦裙,此刻纤维缝隙里的微尘尽去,布料竟显出一种宛如初成衣时的新亮光泽。
甚至连她发髻上,白日里在外走动沾上的些许灰尘,也被一扫而空,整个人看着透出一股由内而外的洁净清爽。
夏秋分见状,也是连声称奇,赶忙将另一张除尘符挂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白光闪过,她那身藕色的长裙同样焕然一新,连裙摆处走在院子里沾染的一点泥点子也消失不见了。
「哎哟,这可是仙家宝贝!」
一直站在一旁侍奉的紫鹃,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般变化,忍不住惊呼出声。
其余几个在门外候着的丫鬟听见动静,也大着胆子凑到门边往里张望,待看清主子们身上那连浆洗都省了的奇景,皆是瞪圆了眼睛,捂着嘴窃窃私语,满脸的艳羡与新奇。
林姨娘低头看着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衫,伸手抚摸着那张摺叠的符纸,指尖传来真切的触感。
「有了这物件,倒是连洗浴丶浣衣的功夫都省下了。」
林姨娘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对修仙之道的敬畏。
夏寅坐在原位,静静地看着母亲丶姐姐以及丫鬟们的反应,并未出声打断。
这等能够让凡俗之人免去洗漱清洁之苦的小玩意,在修士眼中或许只是工科入门最底层的一张基础符籙。
但在这些终日困在后宅丶被凡俗琐事缠身的常人看来,却已是改头换面的神仙手段。
这种小玩意,在此刻,让屋内的所有人都真真切切地生出了一种不可逾越的仙凡之别0
待到一顿饭用毕,众人那新奇的劲头稍稍平息了些。
夏寅看看天色,已是戌时将近,不可再做耽搁。
他站起身来,向林姨娘与夏秋分辞行。
紫鹃手脚麻利地将那件厚实的皮裘取来,服侍他穿戴整齐。
辞别了家人,夏寅径直出了府门,顺着街巷,不疾不徐地朝着灵茶工坊的方向走去。
灵茶工坊地处夏街偏东的位置。
夏寅到时,工坊的管事李长贵早已候在门外。
李长贵一袭褐色的管事绸袍,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凉风中站得笔挺。
见夏寅走来,他赶忙迎上前去,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恭敬笑意。
「寅三爷,您来了。」
李管事微微躬身行礼。
自打那夜在后山荒地,李管事从那焦黑的痕迹里看破了夏寅法术超限的惊天机密后,他对这位寅三爷便发自内心的敬畏。
「李管事久等了。」
夏寅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三爷折煞小人了,应当的。」
李管事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城西药园很远,吾等还得前往传送阵台,那儿离这夏街颇有些脚程夜路难行,小人这便祭出飞舟,带三爷过去。」
说罢,李管事将手中的风灯挂在腰间,腾出右手。
只见他手腕一翻,掌心之上凭空多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雕小船。
那小船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褐色,木纹细腻如丝,两舷处隐隐刻画着几道简单的风系阵法符文。
李管事调动体内聚灵境三层的灵力,顺着掌心注入那木舟之中,随后向前用力一抛。
「涨。」
木雕小船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迎风便涨。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那原本巴掌大小的物件,便在一阵沉闷的木材机括声中,化作了一艘长约一丈丶宽三尺的实木飞舟,稳稳地悬停在距离地面半尺高的虚空之中。
飞舟内部设有两个简单的蒲团,船首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微光的照明晶石。
「三爷,请登舟。」
李管事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寅未曾多言,撩起皮裘的下摆,抬步跨入飞舟之中,在后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李管事紧随其后,在船首的位置落座。
「起。」
李管事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驭物的法印,将灵力打入飞舟核心。
「嗡—
」
飞舟船舷两侧的阵法符文瞬间亮起青色的光芒。
一股无形的推力从船底生成,托举着飞舟平稳而迅速地拔地而起,直冲向高远深邃的夜空。
与此同时,一层半透明的灵力屏障如同倒扣的琉璃碗一般,从飞舟四周升腾而起,在两人头顶合拢。
那呼啸的夜风与高空凛冽的寒气,皆被这层屏障尽数隔绝在外。坐在舟内,只觉平稳安静,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飞舟爬升至百丈高空,随后调转船头,朝着西方破空驶去。
夏寅坐在蒲团上,透过那半透明的灵力屏障,俯瞰着下方的大地。
这还是他穿越至大乾仙朝以来,第一次以这等俯瞰的视角去审视自己所身处的这座城池。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灯火辉煌的广袤世界。
下方的街道犹如棋盘般横平竖直,将建筑划分得规规整整。
在那核心之处,便是他方才走出的夏街。
自高空望去,夏街的占地极广,那一座座高大巍峨的门第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歇山式屋顶在灯笼的点缀下,如同伏卧在夜色中的巨兽。
李管事坐在前方,见夏寅望着下方出神,便适时地开口,为其介绍起这京州城的风物布局来。
「寅三爷,您往下看。」
李管事伸手指着下方那片最为璀璨的灯火区域,「那一片,便是咱们镇定二府府邸,以及同宗族人所居住的夏街了。」
李管事的声音在静谧的飞舟内回荡:「这夏街,连同周遭那几条宽阔的主街,算得上是这京州城最为核心的腹地。能够住在这京州核心圈子里的,无一不是传承万年的名门望族丶世家大族。」
夏寅静静地听着,目光随着李管事手指的方向移动。
李管事又将手指向了京州城外围那一片深邃的黑暗区域。
在那无尽的夜色中,隐隐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
「而在那繁华之外。」
李管事的语气中透出几分公事公办的熟稔,「那外围的诸多深山大川丶灵脉汇聚之地,才是各大家族的底蕴所在。像咱们家族掌管的那些初阶灵植药园丶灵茶茶山丶以及各类矿脉,大多都依附着灵脉的走向,开辟在那些远离凡俗烟火的外围山川之中。」
夏寅微微点头,心中了然。
这等修仙资源产出之地,自然是需要浓郁的天地灵气和物候环境,绝不会建在这人多眼杂且的闹市中心。
而且就算是人为布置各种阵法大棚,也只是能勉强养活灵植,绝对做不到天地物候下生长的那般滋润。
飞舟继续在夜空中平稳滑行。
李管事顿了顿,接着向夏寅解说起这城中往来的枢纽之法。
「三爷,这京州城占地极广,方圆足有数千里。若是单靠这等初阶的飞舟赶路,便是耗干了小人的灵力,飞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从城东走到城西。」
李管事指着夏街周遭几个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空旷广场,说道:「故而,在夏街周围以及各大坊市之中,皆设有诸多传送阵台。这些阵台,将大乾仙朝的疆域连接成网。依着仙朝的规矩,阵台分为公丶私两种。」
夏寅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蓝光闪烁的广场上,心中有了几分兴致。
「其中公共的阵台,乃是由大乾仙朝的仙官府衙直接派人掌管。若要使用那等公共阵台,审查极严,且需要您准确地提供目的地的空间位置坐标。」
李管事详细地解释道:「那传送阵法必须依据坐标,在虚空中搭建桥梁,方能连通天地气机,将您分毫不差地送到想去的地界。若是不知坐标,便是有再多灵石,那阵法也是运转不了的。」
「那私人的阵台呢?」
夏寅随口问道。
「私人的,便是咱们各大家族自己耗费重金打造丶维护的家族传送阵了。」
李管事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之色:「若是使用家族的传送阵,便省去了诸多繁琐。那阵法并不需要您去劳神记什么位置坐标。」
李管事转过头来,向夏寅解释其中的关窍:「因为在打造那阵台之初,家族便已将一幅法理地图内置其中。凡是咱们镇定国公府名下的产业丶控制的地界,无论是一座偏远的药园,还是一处矿脉,皆在地图上留有锚点。只需对阵台管事交代一声去处,阵法便能自动检索锚点,直接传送前往。」
说话间,飞舟已然越过了大半个内城区,在一处占地颇广的石板广场上空缓缓降落。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出地面三尺有余的圆形石台。
石台由一块块巨大的青空石拼接而成,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
石台边缘,矗立着八根合抱粗的玉柱,玉柱顶端各自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这便是夏家在城西设立的一处家族传送阵台。
李管事收起灵力,飞舟平稳落地。
两人迈步走下飞舟,李管事抬手一招,那丈长的飞舟再次缩小,被他收回袖中。
此时,负责看守这处传送阵台的家族管事已闻声迎了上来。
这管事身形微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袄,手里捏着一本记录往来的帐册。
他先是认出了李长贵,笑着拱了拱手,随后目光便落在了跟在后方的夏寅身上。
待看清了夏寅那年轻沉稳的面容与装扮,胖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是早早接到了上面的知会。
「哟,李老哥带人过来了。」
胖管事快步走上前,直接略过李长贵,对着夏寅深深作了一揖,脸上堆满了讨好与恭维的笑容。
「这位想必就是二房的寅三爷了吧?小人掌管这西五阵台,早就听闻三爷在族学里天资卓绝,刻苦非常,连水神教谕都对您赞赏有加。今日得见真容,三爷这般气度沉稳丶龙驹凤雏之姿,当真是咱们夏家后辈里的俊杰啊!」
这胖管事久在迎来送往的位子上,嘴上功夫极高,将夏寅好生称赞了一番。
夏寅微微点头回礼。
他深知这修仙家族中的人情冷暖,在你未展现出价值前,皆是冷眼与漠视。
一旦你有了超脱常人的底牌,这等恭维便会如影随形。
他并不沉醉其中,只是淡淡开口:「有劳管事费心,还请开启阵法,送我前往城西初阶灵植药园当差。」
「哎!三爷您吩咐便是,这就为您安排妥当!」
胖管事见夏寅没有寒暄的兴致,也不觉得尴尬,利索地转过身,小跑到那圆形石台的边缘。
他在帐册上勾画了一笔,随后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将其依次嵌入阵台边缘那几个凹陷的灵气枢纽之中。
「三爷,李老哥,请登台。」
胖管事完成布置,退至一旁。
夏寅与李长贵拾阶而上,步入阵台中央。
胖管事站在台下,双手飞速结印,一道青色的灵光从他指尖打入脚下的阵图之中。
「嗡——!
「」
伴随着一声低沉浑厚的轰鸣,镶嵌在枢纽中的灵石瞬间化作齑粉,庞大的灵气被阵法抽乾。
刻画在青空石表面的密密麻麻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这白光冲天而起,将夏寅与李长贵的身影完全吞没。
光芒闪烁间,一股轻微的失重感袭来,周遭的空间如同水波般扭曲摺叠。
不过数息之后,那白光猛地一收,阵台重新恢复了平静。
而阵台中央,夏寅与李长贵的身影,已然随着那传送阵法的伟力,消失在了这京州城的夜色之中。
白光在阵台上骤然亮起,又在转瞬之间收敛。
夏寅只觉耳畔有一阵低沉的嗡鸣扫过,脚下的失重感不过持续了半个呼吸的光景,天地间的气机便已然重新落到了实处。
待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周遭的景象已然改换了天地。
方才还是灯火通明丶青石铺就的京州城西五阵台,此刻入眼的,已是一处静谧的深山药园。
夜风拂过,空气中不再有城池里的烟火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草木泥土的腥气,以及诸多灵植混合在一起的淡淡药香。
夏寅立在原地,目光沉静,环顾四周。
这处药园占地颇广,打眼望去,大抵有十几亩的规模。
四周以青砖砌成了丈许高的围墙,墙头上覆着黛色的瓦片,在这夜色中连绵成一圈坚实的屏障。
药园内部被规规整整地划分成了数十个四方的田垄,其间栽种着诸多叫不上名目的初阶灵植。
顺着药园那层半透明的阵法光幕向远处望去,只见黑沉沉的夜空下,群山连绵起伏,山林间树影婆娑,犹如蛰伏的巨兽。
李管事提着气死风灯,站在夏寅身侧,顺着他的自光指了指远处的山脉,开口解说道:「寅三爷,此处便是咱们家族设在城西的初阶药园之一。这药园的位置,恰好毗邻着云雾山的地界。不过三爷放心,此地尚处在山脉的外围,那些开了灵智丶懂得吸吐月华的妖兽,大多盘踞在深山内腹,外围地界倒是少有妖兽出没。」
他顿了顿,将这周遭的状况细细交代:「在这药园附近转悠的,大部分是一些尚未通灵的凡俗兽类。不过,这些畜生常年在这深山老林里生养,受了些许散溢灵气的滋润,个个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夜间若是遇上了,倒也需得小心应对为上。」
夏寅微微点头,将这些地利之要记在心中。
正说话间,药园深处的一条青石小径上,有一道人影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待那人走得近了,灯笼的光晕照亮了面容,夏寅一眼便认了出来。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族学长衫,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之色,正是此前在族学里与他有过几句交谈的甲等班学子,夏云。
夏云提着灯笼,原本只是按着规矩来阵台处接引夜班的管事,待看清了站在李长贵身旁的少年,先是微微一愣,随后脸上绽开了一抹爽朗的笑意。
「哈哈,我道是哪一房的修士会像我这般,不嫌这深山苦寒,来此地接这看守药园的粗活计。若说吃苦勤奋,原来是寅兄,那便不奇怪了。」
夏云快步走上前,将灯笼换到左手,右手向着夏寅拱了拱。
「见过云兄。」
夏寅神色如常,抬手回了一礼。
「客气,客气。」
夏云连连摆手,笑着说道:「你我既是同窗,如今又在这药园搭了班子,便是缘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药园,将这差事的干系分说清楚:「我是这月领了差事,负责这药园白日的看管与灵植看护之类。而寅兄你,便是负责夜间的守卫了。说句交底的实话,这夜里的看守,听着唬人,实则倒也没什么凶险。那深山里的妖兽看不上咱们这初阶药园,夜里寻着味儿凑过来的,大多是些凡俗兽类。」
夏云压低了几分声音,细碎地念叨着:「尤其是那铁甲野猪之类,贪图药园里的灵植根茎,夜里时常出没,撞击阵法,颇为频繁。不过也就只是闹腾些罢了。」
说罢,夏云伸手入怀,摸出了一枚长约三寸丶通体泛着温润青光的玉简。
「寅兄,这便是此间药园的阵法中枢玉简。我现下将其交接与你,待到明日卯时天明,你再将这玉简交还与我便可。」
夏云将玉简递上,并仔细指点其用度:「你将灵力探入其中,便能控制这药园周遭的防御阵法光幕。平日里,只需将这阵法常开着,那些铁甲野猪纵是有千斤的力气,也是撞不开这等仙家阵法的。你只需在屋里安稳坐着,好好修行便是了。」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笑着添了一句:「若是夜里坐得枯燥,或是野猪撞得烦人了,想杀几头野猪尝尝野味,也切记不要走出这阵法的光幕之外。你大可站在阵内,远程释放法术将其击毙,然后再施展牵引的灵力,将那野猪的尸首拖拽进阵法里来。总而言之,无论外头有何等动静,莫要轻易跨出这阵法范围,便可保万无一失。」
「多谢云兄提点,我明白了。」
夏寅伸手接过那枚温润的玉简,指尖分出一丝灵气探入其中。
顿时间,整个药园阵法的脉络便清晰地映入了识海。
交接完毕,夏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便向两人告辞,自去药园后方的宿房歇息去了。
李管事见差事已然交割清楚,便也开口叮嘱了几句:「三爷,这夜深露重的,您便去那高地上的屋子里待着。明日一早,那传送阵台自会开启,送您回城。」
「管事慢走。」
李长贵拱了拱手,转身踏上阵台,白光一闪,便传送回京州城去了。
诺大个城西药园之中,此刻便只剩下了夏寅一人。
夜风穿林打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夏寅收敛心绪,借着药园里微弱的照明法阵光芒,顺着青石小径向里走去。
在药园的中心地带,有一处人工垒起的土坡高地。
高地之上,建造着一栋面积不大的砖瓦房屋。
这房屋四角飞檐,青砖到顶,虽不华丽,却修建得十分坚实。
夏寅推门入内。
屋内陈设简陋,没有桌椅床榻,只是在青砖地面上铺陈着几张用蒲草编织的厚实蒲团。
这等布置,恰好合了修士在此打坐修行的用度。
更为精巧的是,这房屋的四面墙壁上,皆开有宽阔的木窗。
坐在屋内的蒲团之上,只要目光扫动,便能透过四面八方的窗户,将这十几亩药园的每一个角落,以及外围那层半透明的阵法光幕,尽收眼底。
没有任何死角。
夏寅在正中央的一张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将那枚控制阵法的玉简放在身旁的青砖上,从储物戒指抓出了一把散发着微弱灵气的初级灵石,将其堆放在身前。
「四个时辰的夜班,三百二十块灵石。」
夏寅在心中默默核算了一番数量。
随后,他闭上双眼,不再去看窗外的夜色,将所有的心神尽数收敛于泥丸宫与丹田之中。
修行,开始。
丹田内的灵力被瞬间抽调。
寂静昏暗的房屋内,骤然亮起一团蓝白色的光芒。
紧接着,在另一股灵力的强行拉扯与收束下,那团蓝白异火开始变形。
火绳丶圆圈丶火球。
三个形态行云流水般变幻完毕。
夏寅掌心的劳宫穴微微一涨,那五百杯盏的灵力便在这精细的微操中消耗殆尽。
他散去异火,屋内重归昏暗。
意念沉入脑海。
【控火术(入门),熟练度:3/1000】
夏寅面容平静,没有丝毫停顿。
他伸出左手,从身前的灵石堆里抓起五块初级灵石,握在掌心。
《聚灵诀》运转,灵石内那纯净无属的灵力顺着掌心窍穴涌入经脉。
过了半刻钟功夫,将方才消耗的五百杯盏亏空填补满溢。
而那五块灵石,则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顺着他的指缝簌簌散落。
「起。」
异火再次亮起。
火绳丶圆圈丶火球。
熄灭。汲取灵石。
【控火术(入门),熟练度:4/1000】
这便是一个纯粹的丶不掺杂任何取巧与顿悟的消耗过程。
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没有玄之又玄的机缘,有的只是用海量的资源,去填补那冰冷刻板的熟练度。
夜色逐渐深沉。屋内的蓝白火光亮起又熄灭,如同一个规律跳动的脉搏。
夏寅身前的那堆灵石越来越少,而地上的灰白粉末则渐渐堆积成了一个小土包。
子时前后,药园外的山林里开始有了动静。
「哼哧————哼哧————」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蹄子踩踏落叶的杂音,从北面的树林边缘传了过来。
几头体型如牛犊般大小丶浑身长满黑色硬刺的铁甲野猪,顺着灵植散发出的药香,一路寻到了药园的围墙外。
它们瞪着通红的眼睛,对着那层半透明的阵法光幕,低着头,用那两根如同精钢般的獠牙,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阵法光幕在这股巨力之下,泛起了一圈圈涟漪,但却坚韧如初,没有丝毫要破裂的迹象。
铁甲野猪撞不开光幕,便在外面急躁地来回走动,不时发出震耳的嚎叫。
夏寅坐在房屋中央,睁开眼,透过北面的窗户,神色平静地看着光幕外那几头膘肥体壮的野猪。
「若是施展超限境界的火球术,透过光幕将其击杀,倒也不难。只是————」
夏寅在心中盘算了一下。
「击杀它们,需得耗费灵力。将其拖拽进来,处理尸首,清理血迹,少说也得耽误一刻钟的光景。这一刻钟,便会少刷两点控火术的熟练度。」
「为了几口凡俗的野味,去折损我修行的光阴与进度,这笔帐,算不来。」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窗外的撞击与嚎叫,重新闭上双眼。
手中的灵石再次化作齑粉,蓝白异火照亮了他那没有多余情绪的面庞。
阵法外,野猪撞击光幕;
阵法内,少年枯坐烧钱。
一夜无话。
待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山林间的晨雾开始弥漫时,夏寅完成了这一夜最后一次控火术的变幻。
他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灵石粉末,站起身来。
身前那一百六十块初级灵石已然消耗得乾乾净净。
而他脑海中面板上的熟练度,也如他推演的那般,稳稳当当地停在了【65/1000】的刻度上。
推开屋门,清晨带着几分寒意的露水气息扑面而来。
夏云早已起了身,在药园门前的青石小径上等候。
「寅兄,这一夜可还安稳?」
夏云见他出来,笑着迎了上去。
「劳云兄挂心,一切安稳。外头来了几头野猪撞阵,未能成气候。」
夏寅将手中的阵法玉简递了过去:「玉简交还,今日的白班,便劳烦云兄了。」
「分内之事,寅兄快些回城吧,莫要耽搁了今日族学的早课。
17
夏云接过玉简,拱手道别。
夏寅走出药园,来到那处设立在空地上的传送阵台前。
白光闪过,他的身形消失在云雾山麓。
再次出现时,已是京州城那熟悉的西五阵台。
此时天光大亮,京州城已然苏醒。
夏寅走下阵台,没有去等候那等供凡人雇佣的马车,而是沿着宽阔的青石板街道,向着夏街的方向步行走去。
街道两侧,早起的商贩已然支起了摊位,叫卖着热气腾腾的早食;
拉着货物的牲口板车在路面上轧出軲辘声:
早起做工的凡俗行色匆匆。
夏寅混迹在这些人群之中,步伐平稳。
他看着自己这双穿着布靴丶踏在青石板上的脚,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番细密的思量。
「我如今虽已踏入聚灵境一层,丹田内有七百杯盏的灵力底蕴,五门基础法术皆已超限。若论站桩输出,便是一块乌金矿石,我也能瞬间将其气化。」
夏寅的目光扫过半空中偶尔划过的一两道高阶修士的飞舟流光。
「然则,杀伐再利,我这双脚,艳依旧被死死地钉在地面上。」
他深刻地察觉到了自己当前这块短板的致命之处。
「我不会御空飞行,没法腾云驾雾,甚至连那李管事用来代步的初阶飞舟,我也未曾拥有一艘。在这等漫长的路途面前,我只能靠这双肉身凡脚去丈亢地界,甚至连一门能够稍稍加速腿脚的法术都不会。」
「这般没有机动性的光景,若是真遇上了懂得遁法丶拉开距离放风筝的敌手,便成了个活靶子。在这点上,我和周遭这些凡俗之人,实则也没什么区别。」
他将这机动性的匮乏暗暗记在心中,日后必须填补的空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夏寅穿过重重府门,来到了族学的地界。
他并未直接去那甲等静室里闭关,而是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乙等一班的学堂。
此时距离早课尚有一刻钟的光景,学堂内已然坐了不少同窗。
夏轻俞丶林渊丶夏林丶夏松等人皆在座位上丛阅经卷。
教谕夏隐舟今日来得早,已然端坐在堂前的案几后,翻看着一本古籍。
夏寅走进学堂,并未理会两侧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到堂前,对着那清冷的水神娘娘长揖及地。
「教谕,学生昨日在静室枯坐,已然将前路理清。」
夏寅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安静的学堂内荡开。
夏隐舟放下手中的古籍,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夏寅身上。
「说。」
「学生目标,大乳一百零八州,仙闱大考登龙状元。」
夏寅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激动与夸耀。
此言一出,后方的学堂内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几名老生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了过来。
夏寅却似未曾听闻,继续将自己推演的进度和盘公出。
「学生并摸着,依照现下的进境,今年年底仙闱大考之时,那初阶的控火术,大抵能够推至圆满境界。只是,这工科的阵法丶符籙丶炼丹丶炼器四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怕是会落下许多进境。」
夏寅神色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最终决断:「故而,今年年底的仙闱大考,学生便不指望能一次高中道院了。只当是去那州府的考场上,走一遭过场,开开眼界,摸清规矩。沉淀待到四艺皆通,再去搏那状元之位。
夏隐舟静静地听完。
她那清冷绝美的面庞上,未曾流露出任何惊诧丶赞许或是失望的神情。
既没有对夏寅那句「控火术年底圆满」的海口提出质疑,也没有对他「今年权当开眼界」的务实做派加以评判。
水神娘娘只是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随后,她缓缓抬起那白皙如玉的右手,指尖朝着夏寅的脚下轻轻一点。
「呼」」
一股精纯至极的水汽瞬间在夏寅的脚底汇聚,转眼间便凝结成了一朵丈许见方的白色祥云。
那祥云柔软如絮,公举着夏寅的身躯,缓缓升起。
尚未等学堂内的众人反应过来,祥云便载着夏寅,顺着学堂敞开的窗户,轻盈地飘飞而出,一路向着甲等静室的方向径直飞去。
祥云穿过游廊与假山,平稳得没有一丝颠簸。
须臾间,夏寅便落在了静室那方铺着白玉事的地面上。
脚下的祥云随之消散化水,渗入事缝之中。
夏寅刚一站定,便觉得掌心一沉。
低头看去,只见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枚通体冰凉丶水波流转的玉简。
那玉简的背面,用古篆雕刻着「隐舟」二字。
正当他端详之际,夏隐舟那清冷如世水般的声音,未曾经过这周遭的空气,直接在他的识海之中回响起来。
「大道孤行,此后无论何时何地,你凡有修行四艺丶初阶法术的滞涩与茫难,皆可通过这玉简向本宫传音。」
那声音顿了顿,泳下了一句重逾千斤的承诺:「接到传音,本宫法身自会前来,为你—一解答。」
夏寅握紧了手中的玉简。
这位公正严苛的教谕,已然用最实在的举动,接纳了他那看似狂妄的状元之志。
他也不管夏隐舟能否听到,只是转身面向乙等一班学堂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中道了一句:「多谢族老。」
与此同时,乙等一班的学堂之中。
随着夏寅被那朵祥云送走,原本寂静的学堂,宛如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了一阵低声的议论与窃窃私语。
夏轻俞坐在案几后,瞪大了眼睛,与旁边的夏林丶夏松面面相觑。
后砖那些尚未摸到超限门槛丶蹉跎多年的老生,更是交头接耳,神色间满是不可置信与嗤之以鼻。
他们方才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辞?
目标榜首登龙状元?年底就能将一门初阶的控火术修至圆满?而且今年年底就能去参加仙闱大考,还只是为了长长见识?
在这些自诩精明的同窗眼中,夏寅此番言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寅三爷,莫不是落下了什么疯癫的病根?」
夏轻俞用书本掩着口鼻,笑道:「大考状元?那可是大乳一百零八州的天骄妖孽去争的位子,他敢在族老面前这般大放厥词!」
夏松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么。你们瞧见没,水神娘娘连半句话都没屑于跟他说,直接点了一朵云彩,就把他给扔出学堂了。这分明是觉得他说大话太过狂躁,直接将他禁你打发去静室闭门思过了。」
他们将那朵护送的祥云,理所当然地曲解成了教谕不耐烦的惩罚与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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