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夏寅参赛?归元秘境
夏珏族老走在最前,领着夏氏一族的子弟与护送执事,顺着白玉砌成的宽阔台阶,拾级而上,朝着天字广场周边的玉台走去。
这玉台乃是专门为各州府有品阶的仙官家卷丶世家大族的观礼者所设。
玉台通体由温润的青玉打磨而成,边缘雕刻着繁复的祥云与瑞兽纹路。众人行至自家所属的席位,只见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个蒲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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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寅掀开雀金呢大的后摆,依着位次盘膝坐下。
身子刚一落实在那蒲团之上,便觉出一股异样。
这蒲团并非凡俗稻草或寻常丝线编织,其材质隐隐泛着幽绿的微光,触感柔韧。
坐定不过三息,便有一股清凉澄澈之意,自尾椎处升起,顺着脊柱直冲泥丸宫。
夏寅原本因连日透支而昏沉刺痛的识海,在这股清气拂过之后,竟舒缓了些许。
经脉中那些因强行拓宽而生出的涩滞感,也被这丝丝缕缕的清明之气缓缓抚平。
「这蒲团,是法器。」
夏寅目光垂落,看着身下之物,心中暗自盘算。
他在镇国公府的库房名录里见过类似物件的记载。
这等能安定心神丶梳理经脉丶避免修士在打坐时走火入魔的静心法器,价格不菲。
而此刻,夏寅抬眼望去,这环绕天字广场的层层玉台之上,类似这样的蒲团,密密麻麻,不知凡几。
单是这一项开销,便足以彰显京州道院那深不见底的庞大底蕴。
坐定之后,夏寅将神识微微外放,打量起周遭的格局。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今日汇聚于此的应考学子与观礼宾客,数以亿计。
按照常理,哪怕这天字广场再广阔十倍,挤进这么多人,也定然是摩肩接踵丶连插足之地都无。
然则夏寅坐在玉台之上向下俯瞰,却发现这广场虽人潮如海,却丝毫不显拥堵。
他凝神细看,只见那广场的青空石地面上,纵横交错着一道道难以察觉的空间阵纹。
那阵纹微微闪烁间,仿佛将平面的空间摺叠拉伸。
站在一处,看远处的人群犹如芝麻大小,但若真走近了,才会发现彼此之间隔着宽敞的过道。
这观礼的玉台,更是好似被阵法托举,半独立于现实空间之外,俯瞰下方,一目了然。
广场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身着灰袍的道院杂役弟子在维持秩序。
夏寅打量了一番这些杂役。
他们手中握着戒尺模样的玉牌,面无表情地在人群中穿梭。
偶尔有修士站错了方位,杂役弟子便以玉牌虚指,令其归位。
这些干着引路丶排班等粗使活计的杂役,身上散发出来的灵力波动,竟皆是聚灵三层,甚至不乏聚灵四层的修士。
在云州惠春府那等地方,一个聚灵四层的修士,足以在一些小家族里担任外院管事,受人逢迎。
而在此地,却只能做个维持秩序的底层杂役。
若是将目光投向那些细微的角落,依然能看出这修仙界底层的丛林法则。
就在夏寅斜下方数十丈外的一处候场区,原本平静的人群中,忽地生出一阵骚动。
只见两拨穿着打扮略显寒酸的修士,正怒目相视。
左边一拨,为首的是个乾瘦老者,穿着道袍;
右边一拨,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双方皆是聚灵境二三层的修为。
起初只是低声的口角咒骂,没过几句,那壮汉便按捺不住,双手猛地掐诀,指尖凝出一道风刃;
乾瘦老者亦是不甘示弱,袖口一抖,祭出了一面坑坑洼洼的小木盾。
两人就这般在考场外围,不顾周遭修士的侧目,直接动起手来。风刃劈砍在木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灵气四溢。
夏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中浮现出《地理风物志》中关于大乾底层修仙家族的记载。
大乾的大秩序井然,看起来一片欣欣向荣,稳中向好。
如镇国公府这般有地只天官坐镇丶甚至祖上出过仙官的世家,自然是高高在上。
但在更广阔的州府乡野,多是这种连一个人官都未曾出过,只有聚灵中上层修士坐镇小家族丶小门派,这些统称为寒门。
至于那些势力之中连中下层聚灵修士都没有的凡俗人家,连一个出身寒门都不配说。
这些寒门族长丶宗主之类,修为最高也不过是聚灵境九层。
因为没有官身,无法引动天劫筑基,其寿元被天道死死锁在一百五十岁。
一百五十年,对于凡人而言或许长寿,但在修仙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族长丶门主等一死,若家族中没有新的聚灵上三层修士顶上,原本占据的资源便会被旁人瓜分。
故而,这种小家族一直处于一种类似于凡俗争抢地盘的修仙状态之中。
为了争夺一口灵泉丶一片能种植灵植的灵田丶甚至是一处灵气稍微浓郁些的洞府,他们会世世代代互相算计丶暗杀丶斗法。
子弟从懂事起,学的第一课不是什么修仙求道,而是如何与邻近的家族争夺资源。
今日你杀我一个族叔,明日我毁你一片药园,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根本理不清。
按理说,各地皆有分派的人官驻守,若人官肯出面调停,布施恩泽,这等混乱局面本可缓解。
但实际上,若是当地苦寒,人官若想为辖区平息纷争丶改善灵脉环境,需要耗费自身官印中积攒的「功德」。
而这功德,乃是人官日后抵御天劫丶突破境界丶乃至荫庇自身后代子孙最核心的硬通货。
试问,有多少人官愿意舍弃自己筑基延寿的希望,舍弃自己家族后辈的仙途,去为辖区里那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底层散修和小家族消耗功德?
绝大多数人官,皆是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只要不发生屠城灭种的恶性事件,便任由这些小家族去如蛊虫般互相撕咬。
待到任期将满,便直接致仕,将那一身功德尽数带回自家宗族,留给后辈子弟考学所用。
这便是大乾仙朝底层最真实丶最残酷的生态。
眼下这两拨人,显然是将平日里在家乡争夺资源的仇恨,带到了这京州道院的广场上。
风刃与木盾的碰撞还未持续十息,半空之中,忽地降下一股如渊如岳的恐怖威压。
这股威压绝非聚灵境所能散发,它如同实质般压在在场所有人的肩头。
周遭原本看热闹的修士,皆是面色一白,双膝发软。
「放肆。」
一道冷酷至极的声音在半空炸响。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着深青色道袍的执法堂执事,脚踏一柄飞梭,悬停于半空。
赫然是筑基境界的大修士。
其袖口处,绣着道院执法堂的标志。
那执法堂长老面容如铁,连问询缘由的兴致都无。
他手中拂尘轻轻一挥。
两道青光自拂尘中电射而出,精准无误地击中了那乾瘦老者与壮汉各家子弟后辈腰间挂着的考牌。
咔嚓几声脆响,考牌碎裂成粉。
「仙闱重地,私斗滋事。」
长老的声音毫无波澜,宣判了结果:「取消尔等后辈今年仙闱资格,录入污点,即刻驱离。」
那乾瘦老者与壮汉听闻此言,前一刻还斗得眼红的模样瞬间垮塌。
两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面如死灰,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们心里清楚,被执法堂长老亲自录入污点,意味着家族十余年的筹备付诸东流。
至于他们的家族晚辈,尽皆眦目欲裂。
几名聚灵四层的杂役弟子快步上前,像拖拽凡人一般,将这两拨垂头丧气的修士拖出了广场。
见此雷霆手段,周遭原本还有些喧哗的修士,尽皆心神一凛。
偌大的区域,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再无人敢有丝毫造次。
约摸着一刻钟之后,天字广场上的考生已基本集结完毕,观礼玉台上也坐满了各方宾客。
几名身穿灰袍丶修为在聚灵四层的杂役弟子,捧着几个硕大的紫檀木托盘,顺着玉阶走上夏氏一族所在的玉台。
他们脚步轻盈,走到众学子面前,有条不紊地将托盘中的玉牌一一分发。
「此乃仙闱大考的参赛玉牌。」
为首的一名杂役弟子语气平板地交代道:「其上已由阵法录入了尔等的个人信息与考场座次。稍后考试开启,诸位需依此玉牌指引行事。请仔细核对,莫要出差池。」
夏寅双手接过玉牌。
那玉牌入手冰凉,呈长方形,材质似玉非玉,表面光洁无字。
他按照杂役弟子的嘱咐,分出一缕神识,轻轻探入玉牌之中。
神识刚一触碰玉牌,眼前半尺处的虚空中,便有一阵细微的灵光闪烁,随之浮现出几行整齐的小字:
【修士神识核验中————】
【核验仙官志信息匹配成功】
【修士:夏寅】
【演法台:甲等区32号】
【归元秘境】
【积分:0】
夏寅看着眼前这几行小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牌的边缘,心中暗自感叹。
大乾仙朝对天下的统御,很大程度上便建立在这些庞大且精准的阵法与法宝之上。
数以亿计的考生,每一个人从递交名册到此时发放玉牌,其中的信息核对丶考场分配丶以及后续的积分记录,皆需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到准确无误。
「这等算力,确实惊人。」
夏寅脑海中将其与前世的巨型伺服器做着类比。
在这个世界,承担这种运算与统筹的,并非计算器,而是大修士们那广阔无边丶宛如浩瀚汪洋的识海神念。
他回想起在国公府时,夏珏族老与教谕夏隐舟,平日里真身皆在云州惠春府理政,却能凭藉一缕神念,跨越千山万水,降临在族学的演法场上点录学生。
大修士们将神识一分为千丶一分为万,同时处理无数条繁杂的信息流,对他们而言,或许如同凡人呼吸一般自然。
信息核验完毕,一阵深深的疲倦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夏寅坐在蒲团上,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座下蒲团侧重避免心魔,并不具备恢复神识的功效。
那是在秘境中二十三个时辰不眠不休丶极限压榨丹田与识海后必然的反噬。
他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行在体内运转起【清心诀】。
随着清心诀的运转,一丝丝冰凉的灵力在乾涸的经脉中游走,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上浇上一瓢冷水,勉强让他那昏沉的头脑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他强撑着精神,保持着端坐的姿态,等待着大考的正式开启。
过了一刻钟的功夫。
天际尽头的云层忽然翻滚起来。
原本灰白的天空,被一片绚烂的霞光映照得透亮。
一道道各色的虹光自云层深处划破长空,如同流星雨般朝着天字广场的方向疾驰而来。
待那虹光飞近,众人才看清,那是一位位气度非凡的大修士。
他们有的脚踏祥云,有的乘坐着形似仙鹤的灵禽,有的则直接御使着散发着磅礴威压的飞剑。
这些修士的数量,约摸在三五百人上下。
他们降临在广场正前方丶那座最高丶最宏伟的主玉台之上,依照次序落座。
「这些便是道院外院的教谕们。」
夏珏族老坐在前方,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向夏氏子弟们解说道。
大考在即,族老也希望藉此机会,给这些初出茅庐的子弟们理清道院的层级,免得日后真的考入道院,什么都不清楚。
「大乾仙朝的道院,格局森严,分为外院与内院。」
夏珏捻着颌下的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与向往:「这外院,便是方才尔等在飞舟上俯瞰到的那一整片广袤地界。能在外院担任教习之职的,便称为外院教谕。他们皆已通过了天道考核,身上有着一品人官的官身。」
众人听闻一品人官,眼中皆闪过热切的光芒。
「至于内院————」
夏珏继续说道,「内院之中,又细分为七十二院。能在内院中担任教谕的,修为与官阶更甚,起步便是九品天官。天官者,乃是天庭录名丶庇佑一方的香火地只丶江河水神丶
山神城隍————是真正的大能。」
「而那七十二院的院主级别人物,更是有望触及仙官大道的一品天官。他们平日里闭关潜修,参悟大道,极少理会俗世之事。」
夏珏顿了顿,目光投向主玉台最中央那张空着的紫金交椅,声音压得极低:「至于道院的长老,那都是真正在天庭述职的仙官,神通广大,乃是证道成仙丶超脱生死轮回的人物。」
就在夏珏解说之际,外院教谕们已然全部落座。
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停滞了。
紧接着,主玉台上方那片虚空之中,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
一道横跨天际的巨大虚影,缓缓在半空中显化凝聚。
那虚影高达数百丈,身穿一袭古朴的青色道袍,头戴芙蓉冠,臂弯里搭着一柄银丝拂尘。
其面容古井无波,双目开阖间,仿佛有日月星辰的虚影在瞳孔中流转,一看便知是三教之一道教的顶尖大能。
这虚影刚一显现,天字广场上数以亿计的修士,皆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虚影未曾张嘴,但一道充满无上威严丶字正腔圆的声音,却直接在每一个人的识海中炸响。
「本座京州道院长老,落霞客。奉天庭旨意,主持本次仙闱大考。诸位,还请肃静。」
这声音明明平淡无奇,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在神识的加持下,却清晰地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盖过了亿万人的呼吸声。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落霞客的虚影微微颔首,手中拂尘轻轻向下一挥。
「大考规矩,尔等已然知晓。此时吉时已到,阵法开启。」
落霞客的声音再次回荡:「全体考生,按考牌序号,引动参赛玉牌,入演法台,开始符籙丶阵法丶炼丹丶炼器之考教。具体考题,入台后于玉简查看。」
话音一落,广场周边那数千个高耸的青石演法台,猛地爆发出冲天的光柱,阵纹如同活物般在台面上游走。
夏寅坐在玉台上,看着下方那仅有几千个的演法台,又看了看周围数以亿计的考生,眉头微蹙。
他并不怀疑仙家的手段,只是这数量上的悬殊实在太大。
几千个演法台,如何能让上亿考生同时登台演法?
他正欲开口询问,前方的夏珏族老已然察觉到了子弟们的疑惑,立马出言解惑。
「尔等莫要用凡俗眼光看待这演法台。」
夏珏指着那些光柱,快速说道:「神念引动参赛玉牌后,自会有仙家伟力降临。那演法台内部,并非实心石台,而是被阵法大能烙印了一沙一世界」的空间大阵,其内自成千万恒沙空间。每一个被吸入其中的考生,都会被分配到一个绝对独立的摺叠空间之中。
这空间坚固无比,考题一致,但互不打扰,更无人能窥探作弊。」
夏珏面色一肃,下达指令:「时辰已到,夏氏子弟,再次检查身上物件,然后速速引动玉牌!」
周围的修士已然开始行动。
只见天字广场与各处玉台上,无数修士闭目凝神,手中玉牌亮起微光。
紧接着,他们的身体便被一团团仙气包裹,化作一道道五颜六色的虹光,如万流归海般,朝着那几千个演法台遁去。
这万千虹光拔地而起的景象,蔚为壮观。
夏氏子弟听闻族老指令,也不敢怠慢,纷纷依言行事,将身上的除尘符丶储物戒指之类都交由族老。
之后夏长风丶赵燕霆等人闭上双目,神念探入玉牌,瞬间化作虹光消失在原地。
夏寅亦是交了储物戒指和除尘符,之后握紧那块冰凉的玉牌。
他撤去了一直维持运转的清心诀,任由那股困倦感重新占据身体,随后调动一丝神识,注入玉牌之中。
只觉指尖一热,玉牌内部的阵法被激活。
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仙家伟力自虚空中降临,托起他的身躯。
眼前景物瞬间模糊,化作斑斓的光流。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传来,夏寅只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漩涡。
待到失重感消失,夏寅重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片全然陌生的地界。
这是一个约莫只有寻常屋子大小的空间。
地面是平整的白玉石板,上下左右四周,皆被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所封锁。
这雾气看似柔软,实则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法则屏障气息,将这方寸之地彻底与外界隔绝。
空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静心蒲团。
蒲团前方,是一张长条形的红木小桌。
夏寅迈步走上前去,目光落在小桌上。
这长条桌面上,密密麻麻丶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此次四艺考核所需的各类原材与器具。
在桌子的左侧,是一堆用于炼器的材料。
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褐色矿石静静地卧在托盘里。
这矿石表面粗糙,隐隐有暗沉的光泽闪动,夏寅认出这是修仙界常用来铸造兵器剑胚的玄铁原矿,其密度极大,入手必然极为沉重。
紧挨着玄铁矿的,是一截约摸尺许长丶手腕粗细的木料。
这木料通体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绿色,木纹笔直如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脂清香,应是百年份的青檀灵木。
在灵木旁,摆着一柄小巧的锻造铁锤,沉甸甸地压在一块平整的小型铁砧上。
另有一把刀锋极薄丶手柄缠着黄铜丝的刻刀,躺在绒布上。
视线向右移动,是炼丹与布阵的物件。
一个小巧的白玉丹炉端放在桌面上。
丹炉生有三足,炉身浑圆,其上雕刻着用于聚火与保温的基础阵纹。
炉盖上镂空着几个小孔,用来在炼丹时散逸多余的热气与药渣的焦味。
丹炉旁边,摆着一个黑釉小瓷碗,碗中盛着小半碗细碎的沙砾。
此乃星辰沙,是布置阵法丶勾勒阵纹节点时不可或缺的上等灵材。
在星辰沙旁边,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
玉瓶未塞盖子,里面装着半瓶澄澈见底的液体。
这是无根水,采自雨水未落地之前,不沾凡俗泥土之气,是用来调和朱砂丶中和药性的引子。
至于桌子的最右侧,则是画符的行头。
一沓裁切得四四方方的黄麻符纸叠放整齐。
这符纸质地厚实,边缘有些毛糙,纸面上隐隐能看到纤维的纹理。
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碟子里,装着小半碟浓稠的红色泥浆。
碟子旁,搁着一支竹管狼毫笔。
符纸丶朱砂丶狼毫笔丶丹炉丶玄铁矿丶青檀木丶刻刀丶铁锤丶星辰沙丶无根水————
所有的物事皆已备齐,只待考生大显身手。
而在这些繁杂的材料正后方,一枚青色的玉简正悬浮在离桌面半尺高的虚空之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很是显眼。
夏寅走到桌前,没有去触碰那些工具,而是直接探出一缕意念,触碰了那枚悬浮的玉简。
意念接触的刹那,玉简光芒微亮,此次仙闱大考的四艺考题,清晰地映射在夏寅的脑海之中。
【时限:十二时辰】
【符籙科考教:绘制清心符】
【阵法科考教:布置日光阵】
【炼丹科考教:炼制生机丹】
【炼器科考教:锻造斩木剑】
【考生需于十二时辰内,利用案上所给材料,进行此四项科目之制作。完成之后,置于案头,十二时辰期满,由道院考官神念统一查验评级。】
夏寅读取完这几行考题,缓缓收回意念,目光再次扫过桌面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工具与材料。
他站在原地,思绪如水般平静。
「清心符,日光阵,生机丹,斩木剑。」
夏寅在心底默默将这四个名词念诵了一遍。
在国公府族学的几个月里,夏寅确实是努力。
但他努力,全都砸在了法术的熟练度上。
对于工科四艺,他仅仅只是稍稍涉猎了最基础的【除尘符】与【聚灵阵】,且都只练到了小成境界。
至于这考题上的四样东西,他莫说是动手制作,便是那清心符的符文笔顺有几道折弯丶日光阵的星辰沙该点在哪个方位丶生机丹需要何种火候丶斩木剑该如何用刻刀雕琢引灵槽————
他一概不知。
修仙界的四艺,是一门极其严谨的学问。
不知道符文,不知丹方,不知炼器材料,绝不可能靠瞎蒙或者大力出奇迹来完成。
没学过,便是没办法。
这是极其客观的事实,不存在任何侥幸。
「既是全然不会,强行去尝试,不过是白白浪费这案上的材料,且会加剧我当下神识与经脉的枯竭。」
「此番仙闱,见识诸多天骄的重头戏在后面的归元秘境杀妖。这四艺之考,既然已是死局,不如藉此时机,将这恒沙空间当作一处绝对安全的静室,好生休养生息,以应对接下来的大逃杀。」
理清了利弊,夏寅再无半分犹豫。
他没有去动桌上的任何一支笔丶一把锤,而是直接转身,走到空间中央的那块静心蒲团前。
蒲团散发着柔和的清气。
夏寅将身上那件厚重的雀金呢大解开扣子,合衣躺倒在蒲团之上。
大宽大,正好可以如被褥一般将他的身躯紧紧裹住,抵御这空间内略显清冷的白雾。
在闭上双眼之前,夏寅强忍着脑海中最后一丝钝痛,从那已然乾涸见底的识海中,极其谨慎地剥离出细若游丝的一缕神识。
他将这缕神识与这恒沙空间的法则漏斗相连,设定了一个最简单的警示。
「十二个时辰之后,大考结束的钟声一旦敲响,这缕神识便会自行刺痛泥丸宫,将我唤醒。」
做完这最后一步防护,夏寅彻底切断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经脉的酸痛与精神的极度困倦在瞬间将他淹没。
他没有丝毫挣扎,任由自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在这片绝对安全丶由天道与道院大能共同镇守的摺叠空间里,夏寅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绵长。
他睡得很沉。
与此同时,外界的天字广场与观礼玉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未曾入场的观礼修士,并未闲着。
道院的规矩,大考虽在摺叠空间中进行,但为了彰显公允,亦是为了让各大家族检验子弟的成色,特意为持有观礼身份的宾客,派发了观礼玉简。
玉台之上,夏氏一族的几位族老,此刻正襟危坐。
夏珏族老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黄色的观礼玉简。
他神念一催,玉简光芒大盛,在众人前方的半空中,立刻显化出一面长宽各一丈的全息光屏。
光屏之上,起初是无数个犹如蜂巢般的细小网格。
每一个网格内,都实时显现着一名考生在恒沙空间中的画面。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找找咱们家那几个种子。」
旁边的一位族老沉声说道。
夏珏微微点头,神念在玉简中输入了几个名字。
光屏上的画面迅速变幻丶放大。
画面被分割成了几个区块。
众人看去,只见左上角的画面中,夏长风正满头大汗。
他手持狼毫笔,蘸着妖血朱砂,小心翼翼地在黄麻符纸上勾勒着清心符的符文,笔尖微微颤抖,显然画得并不轻松;
右上角的画面里,外姓家臣子弟赵燕霆,正皱着眉头,手持刻刀,对着那一截百年青檀木比比划划,试图寻找下刀雕刻斩木剑纹理的切入点;
左下角,族姐夏云芝正将一小撮星辰沙倒入无根水中调和,准备着手布置日光阵,神情专注。
看到这几人虽显吃力,但都在有条不紊地应对考题,几位族老的脸上皆是露出了略感欣慰的神色。
不管成与不成,至少态度端正,没有坠了镇国公府的名头。
「再看看寅哥儿。」
偏爱夏寅的族老夏渊笑着提醒道:「他前日在演法场上火法惊艳,但是这考教的四门,他尽皆没学过,不知道现在是在愁眉苦脸,还是说在仔细思索,想试试能不能蒙中?」
此言一出,大家都和善的哄笑起来。
夏珏依言,神念微动,输入了夏寅的名字。
光屏中央的画面一闪。
甲等区32号恒沙空间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夏氏一族众人的眼前。
画面中。
红木小桌上的符纸丶丹炉丶矿石摆放得整整齐齐,连一丝挪动的痕迹都没有。
而在桌子后方的白玉地面上。
夏寅正用那件名贵的雀金呢大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蜷缩在静心蒲团上。
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
睡得正香。
「这小子,倒是心大!」
素来严苛的夏乾俞族老,见此情形,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捻着下颌的胡须,眼角挤出几道皱纹,低声笑了起来。
旁边的夏珏族老亦是微微摇头,眼中透着几分洞明世事的宽和:「也是,四艺之学,讲究个师承与水磨工夫。他从前在族学里,并未学过这些。既是没学过,自然弄不出个所以然来,若是强行去鼓捣,不过是白费心神。倒不如就这般好好睡上一觉,养精蓄锐,以图后计。」
「正是此理。」
另一位族老目光深邃,看着光屏中安歇的少年,抚掌叹道,「但是,大考当前,这天字广场上汇聚了多少州府的天骄,上方更有三五百位大修士丶乃至仙官虚影镇守。」
「换作一般的学子,身处这等瞩目之下,便是让他躺着,怕也是辗转反侧,睡不着这安稳觉。这小子能在这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心如止水,说睡便睡,这份心性,当真是不错,日后必成大器。」
族老们低声交谈,言辞间皆是对夏寅的认可。
修仙界岁月漫长,他们这些老家伙活了数千年,什么样惊才绝艳的苗子没见过。
天赋固然要紧,但在那漫漫长生路上,能走到最后的,往往是那些遇事不慌丶心智沉稳之辈。
夏寅身为族中晚辈血亲,有天赋,肯吃苦,如今在这大考重地,又展露出这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定力,族老们心中欢喜,越看这小子,便越觉顺眼。
按下夏家族老这边的光景不提,且将自光转向上方另一处云气缭绕的玉台。
此处玉台,乃是青州道院前来观礼的宾客所在。
玉台之上,端坐着七名气度不凡的年轻修士,皆是青州各方势力的翘楚。
在这群人中,有三人落座于前列,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面前的观礼光屏。
居中一人,乃是一名女修,名唤阮妙真。
此女出身青州世家望族阮氏,其家族底蕴深厚,而阮妙真此人的文道理念偏向佛道二教,讲究个清静无为丶明心见性。
阮妙真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道袍,那道袍虽剪裁宽松,却依旧难掩其玲珑有致丶丰段窈窕的身段。
她生得眉如远山,眸若秋水,肌肤莹白如玉。
如墨的长发仅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挽起,纤细的手腕上缠着一串色泽温润的菩提子手串,拇指轻轻拨动间,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出尘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