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许将 蔡卞出局,蔡京入堂(1 / 2)

第110章 许将 蔡卞出局,蔡京入堂

梁从政回到福宁殿时,日头已偏过了殿脊,斜阳透过半敞的窗棂铺在青砖地上,映出一片懒洋洋的暖黄。

赵似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也不睁眼,只懒懒问道:「如何?」

梁从政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将方才政事堂中诸般情状一五一十述说完毕。

赵似听完,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殿顶的藻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蔡京——」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还真是。抓到机会,便不肯撒手啊。」

梁从政垂手立在一旁,没有接话。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政事堂里这场戏,倒是比他预想的更热闹。

蔡卞替许将说话,反倒被自己亲兄长当堂顶了回去。

这兄弟二人隔案对峙的场面,光是想想便觉得有趣。

不过,有趣归有趣。

正事还得办。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唔————这样。」

「传蔡京过来。」

梁从政躬身应道:「臣遵旨。」

说罢转身,快步往殿外走去。

袍角带起的风将案头一份奏疏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去。

两刻钟后,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被挑起。

蔡京整了整官袍,迈步进来,面朝御座深深一揖:「臣蔡京,参见官家。」

赵似抬起头,面上露出几分笑意,语气比平日多了三分亲切:「蔡卿来了。坐。」

梁从政搬了把锦墩过来,放在御案下首。

蔡京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坐下,半边屁股搭在墩沿上,腰背挺得笔直。

赵似看着他这副拘谨模样,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瓷器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蔡卿。」

「臣在。」

赵似的语气很随意:「你觉得—许将此人如何?」

蔡京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对上赵似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之间,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直冲脑门。

官家这是在问他。

问他许将如何。

许将是政事堂的人。

官家问他这个同知枢密院事去评价政事堂的执政。

这里头的意味,他若还品不出来,他这二十年的官场便白混了。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低下头,做出一副沉吟的模样。

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斟酌,几分犹豫。

「许相公这个人嘛————臣与他共事不多,不敢妄加评断。」

「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

「据臣所见,许相公理政之才,不可谓不精。户部帐目丶地方赋税,他算得比谁都清楚。只是————」

他抬起眼皮觑了赵似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只是什么?」赵似顺着他的话头问道,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只是眼界略窄了些。」

蔡京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极不情愿说的事。

「凡事只算小帐,不算大帐。只计一日之短长,不思万世之利病。」

「譬如眼下对辽夏用兵一事。」

「许相公日日拿着帐本跟官家算钱粮,却不想想,将士们在西北打的每一寸土地,是多少条命换来的?」

「这些帐,他怎的不算?」

赵似微微点头。

这个评价倒不算冤枉许将。

许冲元这个人,说好听些叫精打细算,说难听些,便是守着户部那本帐,眼中只有收支,没有天下。

蔡京见赵似点头,心中越发笃定。

他面上却忽然换了一副神色。

眉头微蹙,嘴唇翕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敢说。

赵似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

这老狐狸,装得倒挺像。

也罢,既然他要演,朕便陪他演一回。

「蔡卿。」赵似的声音依旧温和,「有话便说。朕与卿之间,不必顾忌。」

蔡京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官家既然问了,臣————便斗胆直言。」

他往前稍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近日臣听人说,许相公私底下——对官家颇有怨言。」

赵似的眉梢微微一挑。

「噢?怨言?」

「说了什么?」

蔡京咬了咬牙,像是说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说————官家若这般穷兵黩武下去,怕是————怕是会成为第二个武帝。」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梁从政立在赵似身侧,眉头皱起。

赵似没有立刻发作。

他在心里掂了掂这句话的分量—许将说没说这话,不重要。

哪怕真说了,也不过是臣下发几句牢骚,算不得什么大罪。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接下来的棋局,他需要的是能跟他同进退的人,而不是一个天天拿着帐本跟他算帐丶私底下还说他是汉武帝的人。

辽国陈兵境上,西夏蠢蠢欲动。

他要的是能扛事的人,不是掣肘的人。

许将确实不适合再待在政事堂了。

思量至此,他忽然猛地一拍御案。

「砰!」

茶盏跳了起来,盖子滑落,在案面上滚了两滚,险险停在桌沿。

「他许冲元—什么意思?!」

赵似霍然站起,面上怒意勃发,声音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是在说朕不顾天下黎庶,只求个人功绩么?!是在说朕是穷兵黩武之君么?!」

蔡京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心中却是一阵狂喜。

他连忙站起身来,躬身拱手,语气里满是惶恐与恳切。

「官家息怒!官家息怒!」

「许相公所言,或许只是一时糊涂一」

「一时糊涂?」赵似冷笑一声,「身居宰执之位,口出谤君之言,这是一时糊涂?」

他盯着蔡京,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如何息怒?」

蔡京低着头,不敢应声。

但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官家这是动了真怒了。

许将完了。

果然。

沉默了片刻后,赵似缓缓坐回御座。

面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了极处的平静。

「蔡卿。」

「臣在。」

「你帮朕拟道旨。」

蔡京一愣。

拟旨?

但他只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臣遵旨。」

梁从政也愣了愣,但他旋即明白了官家的用意。

他不动声色地将御案上的纸笔拿下来,放到下首的小几上,又亲自研了墨。

蔡京走到几前,提起笔,蘸了墨,悬腕候命。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斜阳映得发亮的槐叶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

「尚书左丞许将身居宰执,受国厚恩。」

「不思竭诚以报,反怀怨望于中。私议君上,谤讪朝政。语涉不敬,心存腹诽。」

「本宜重加惩处,以做效尤。」

蔡京的笔在纸上飞速游走,字字端方,墨色饱满。

赵似顿了顿,继续道。

「姑念其历仕两朝,薄有微劳。特从轻典—

「着免去尚书左丞职,本官降三级,爵降开国侯。出知建州。」

「旨到即行,不得稽留。」

蔡京笔尖微微一颤,那一竖拖了半寸长的尾子。

他连忙稳住手腕,将最后几个字一一写毕。

建州——福建路的建州。

山高水远,瘴气横生。这一贬,许将这辈子怕是再难踏入汴京城一步了。

他搁下笔,双手捧起那张墨迹未乾的制书,躬身呈上。

赵似起身走过来,接在手中看了一遍。

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忽然停住了。

「好字。」

他抬起头,看着蔡京,面上终于又浮起了一丝笑意。

「蔡卿这笔字,骨力道劲,气韵流动。满朝诸公,怕是无出其右者。」

蔡京连忙躬身,面上却不见半分得意,只谦恭道。

「官家谬赞。臣不过幼时临过几本帖,不敢当此盛誉。」

赵似笑了笑,将制书搁回案上,转身坐回御座。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蔡京身上,忽然沉默了下来。

蔡京被这沉默弄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不敢抬头,只是垂手立着,等着。

赵似在想一件事。

蔡卞——该怎么处置?

他原本的盘算是:许将出局,便让蔡京递补进政事堂。

可这里头有个疙瘩—蔡卞是蔡京的亲兄弟。

二人同在政事堂,万一联起手来————

他回忆了一下历史上这兄弟二人的关系。

蔡京蔡卞,早年的确相互扶持,但到了中后期,二人反目成仇,几乎水火不容。

蔡卞甚至屡次上疏弹劾蔡京,骂他「奸邪误国」。

可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元符三年,这兄弟二人虽已有了几分嫌隙。

方才政事堂里蔡卞替许将说话,当众拂了蔡京的面子便是明证。

可说到底,血浓于水。

真到了利益关头,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联手?

不能不多留个心眼。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偏过头,对梁从政问道。

「从政。」

「臣在。」

「方才政事堂议事——蔡卞,是不是一直在包庇许将?」

话音落下,蔡京心头猛地一紧。

官家这话—是要连蔡卞一块收拾了?

梁从政闻言,立刻躬身道:「回官家。是。蔡相公确实一直在替许相公说话。」

「蔡同知质问许相时,也是蔡相公出言制止的。」

赵似听完,呵呵一笑。

那笑声不大,却让蔡京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