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依然未看她,只是点了点头,缓声道来:「相传,羿自西王母处求得长生不死之药,其妻嫦娥却盗去此药,将独往月上飞去。动身之前,嫦娥寻着一位名唤有黄」的巫师,以枚筮之法占卜吉凶。
有黄为她卜算已毕,告之曰此乃吉卦,并预言道:尔如卦象中那轻盈之归妹,将独个儿向西飞行。即便途中遭逢天色晦暝,亦不必惊恐,日后终当大为昌盛。」嫦娥遂托身于月,最终化为了蟾。」
祝英台听罢,若有所思,问道:「梁兄以为,嫦娥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梁山伯这才转头看向她,却不直答,反问道:「贤弟以为呢?」
祝英台思量了一番,摇了摇头,语气间颇带惋惜:「她不该如此,羿是她夫君,长生之药乃二人共有之物,非她一人独有,她不该窃取,更不该独自飞去。
她虽得了长生不死,却失去了一切,孤零零一身在那遥远冷清之所在,她独个儿在那里,纵有千年万年之寿数,又有何趣味。」
说至此处,她忽然怔住。
她想到了自身。
她觉得自己竟与嫦娥有几分相似。
她女扮男装来这万松学馆求学,又何尝不是一种「窃」?
窃了这两三载与梁兄朝夕相伴丶同窗共读的光阴,窃了一段本不该有的欢喜岁月。而明年,她多半便该「飞去」了。
不是飞向月上,而是飞回上虞,等着被逼嫁与马文才,从此困在牢笼之中。若果真如此,她岂非也如嫦娥一般,化为一只蟾,虽生犹死?
念及此,她不由得垂首低眉。
过了片刻,她又抬起头,对梁山伯问道:「梁兄,你说,月上果真有嫦娥么?果真有那只蟾蜍么?」
梁山伯望了望皎皎明月,然后与她四目相对,微微一笑:「想来应是没有嫦娥,也没有那只蟾蜍的。不过是神话罢了,是古人对月凭空想出的一段故事。」
祝英台望了望明月,又转头问他:「月上究竟有些什么呢?」
梁山伯道:「我也不知月上究竟有什么,不过我倒觉得,月像是一面极大极亮的镜子,照着大地山川,也照着世间人心。
人心里头藏着什么,便能在月中望见什么。古今多少离别之人,仰望此同一轮明月,思念着不得相见之人。那月光里头,不知浸着多少人的眼泪。」
他心里有一番科学的答案,只是不便明言罢了。
他前世对天文学颇有兴致。
他知晓,从天文学观之,月亮实为月球,乃地球唯一的天然卫星,直径约为地球的四分之一,由岩石构成,表面没有大气和液态水,布满撞击坑。
月球被地球潮汐锁定,自转与公转周期相同,因此始终以同一面朝向地球,月球的引力主导了地球的潮汐。而大碰撞假说认为,月球形成于几十亿年前一颗火星大小的天体与原始地球的剧烈撞击。
祝英台又望向明月,仿佛在与明月说话:「幼时阿母教我读《诗经·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慢受兮,劳心怪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那时阿母讲,此诗乃是讽刺陈国君主,在位不好德,而悦美色焉。那时我年幼,不懂此中深意,只觉念来琅琅上口,如歌如谣,甚是动听。阿母说,待我长大了,自然便懂了。
「」
她转过头来,却不看梁山伯的眼睛,只将目光落在他的肩头:「如今我已长大了,却觉得阿母说错了。」
梁山伯轻声问道:「何以见得?」
祝英台依然不与他对视,目光停驻在他的肩头:「此诗其实并非讽刺之辞,写的是,一个人在月下思念另一个人。
明月既出,那般皎洁明亮,她便想起那个藏在心里的人。那个人的眉眼,那个人的姿态,甚至那个人的声音,全都在月光里浮现出来,如在目前。她愈想愈深,亦愈想愈苦。」
说完这番话,她又仰首望向明月。
月光落在她的面颊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清冷皎洁,莹然有光。
这便是含蓄的告白了。
只是,终究过于含蓄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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