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祝家扩兵,山伯领兵(2 / 2)

谢玄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棋杆之上,不再多言。

黑白交错之间,一局棋已近终盘。

然而,枰外那一局更大的棋,方才刚刚开始布子。

梁山伯登上楼台,与祝英台对坐于书斋。

他将心中盘算之事,轻声细语地说出:「英台,我想向你借两只祝家的船。明日我乘船回一趟山阴,去接我阿母。

阿母一个人住在刘村那几间老屋里,我终究放心不下。我想让她搬到始宁谢氏庄园去住下,此事我已禀过幼度先生,蒙他应允了。往后阿母在那里安顿下来,不必再一个人守着刘村那座空落落的院子了。」

祝英台不假思索,当即应道:「这有何难,莫说两只,四只五只也借得。梁兄思虑周全,阿母独居山阴,无人照应,确实教人悬心。先让阿母住在始宁谢氏庄园,倒也妥当。

待明岁二月,你我这桩喜事办妥之后,咱们可将阿母接到这里来,与咱们一处住着。

往后日日相见,也好方便咱们尽孝,岂不是好?」

梁山伯轻轻摇了摇头,婉言道:「英台,你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只是,你我成婚时,阿母来祝氏庄园暂住几日倒也无妨,若论长住,我却觉得,还是让她留在始宁谢氏庄园为好。」

他委婉地说下去:「一来,你我成婚之后,我总归是要在幼度先生麾下效力的;二来,祝氏乃是地方望族,门风清正,内外有度。你我成婚之后,我阿母若长住于此,只怕诸事多有不便。我更不愿旁人在背后说些什么闲言碎语,教你为难,也教这里的阿父阿母为难。」

其实,他心里真正怕的,是陆氏一个贫苦寡妇,在山阴织布浣衣多年,若随着他这个儿子一同住进祝氏庄园,难免受那些势利人的冷眼与轻慢。他是不愿意自己的母亲受这份委屈。

再者,他也怕上虞马家心中不甘,暗地里对他母亲使什么阴损手段,住在始宁谢氏庄园,比祝氏庄园更为安稳。

祝英台没有强求,轻声道:「梁兄想得周全,是我思虑不周了。阿母留在谢氏庄园,想来也更自在些,那便依梁兄所言罢。」

她话锋一转:「不过,明日你去接阿母,我须得与你同去,我想见一见阿母。去岁正月镜湖一会,我就想见阿母了,只恨那时不便以男装面目初谒阿母,亦恐露了痕迹,被窥破女儿之身。

如今我已不再是祝九龄,我是祝英台,是梁兄的未婚妻子,此番我意欲当面向阿母请安,亲手扶她上船。」

梁山伯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顾虑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你阿父阿母这里,怕是未必会允你同去,毕竟你我尚未成婚。」

祝英台站起身,理了理肩上的轻纱帧子,语声坚定:「我这就去请示阿父阿母,自有道理说与他们听。」

谢玄与梁山伯在祝氏庄园住了两日,一同辞别了祝光夫妇。

不同的是,谢玄乘坐牛车,在一队人马的前呼后拥之下,沿着官道缓缓返回始宁谢氏庄园。

梁山伯则与祝英台并肩登上一只祝家的船,还跟着另两只船,带着数名祝家随从,沿浙东运河向西而去,去山阴接母亲陆氏。

祝光终究是点了头。

魏氏老大不乐意,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跟着未婚夫四处奔波,像什么话,但她见丈夫应允,自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祝英台早去早回,路上须得处处守着礼数,祝英台一一应了。

船行水上,一路向西,入了山阴地界。

浙东运河两岸,芦苇枯黄,荻花如雪,在冬日寒风中轻轻摇曳。

水波不兴,偶有一二水鸟自苇丛中惊起,掠水而飞,划破一川寂静。

梁山伯站在船头,望着岸上渐渐熟悉的景致,心中感慨。此番归来,已是另一重身份,带着另一番使命。

山阴刘村梁家,一如旧日光景。低矮的土墙院落,经了多年风雨剥蚀,院中三间茅屋,泥壁多年不曾粉刷。院角那一丛青竹,在这仲冬时节,依旧青翠,像是这个清贫之家的守护者。

陆氏正在屋中织布,织机吱呀作响,梭子在她那双粗糙的手中来回穿梭,节奏匀缓。

她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半旧衣裳,面容虽是饱经风霜,眉目之间依然能看出几分清秀的影子。

忽听得窗外传来一声呼喊,熟悉得教她心头一颤:「阿母!」

她手中梭子猛地顿住了。

这声音怎么像是山伯?可这才仲冬,学馆尚未放岁假,他怎么会忽然回来?莫不是自己耳背,听岔了?

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不过还是连忙放下梭子,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快步走出堂屋,眼前的景象叫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院门外,立着她的儿子梁山伯,儿子身侧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子,生得极为出众,服饰华贵不失清雅,容貌昳丽又有英气,亭亭站在那里,通身气派一望而知绝非寻常人家之女。二人身后,还跟着数名随从。

陆氏怔怔地望着这一幕,看看儿子,又看看那女子,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梁山伯隔着院门,望见母亲仍旧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半旧衣裳,心里一酸。他分明给过不少钱给母亲,可母亲偏要省吃俭用。

他面上绽开了明朗的笑容,高声唤道:「阿母,是儿子回来了。」

陆氏回过神来,上前开了院门,将来人挨个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梁山伯脸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连声问道:「山伯,你————你怎的忽然回来了?这才仲冬时分,尚未到岁假呀!莫不是在学馆里出了什么事?」

梁山伯握住母亲粗糙的手:「阿母莫急,且容儿子为你介绍一个人,咱们先进屋,儿子再细细将事情说与阿母听。」

他侧身让出祝英台,含笑对陆氏道:「阿母,这位是上虞祝家的女郎,名唤祝英台。」

祝英台上前一步,敛衽向陆氏行了一礼,姿态恭谨,仪态端方,面色微微泛红,竟有几分羞涩:「英台,见过阿母。」

陆氏听她竟唤自己「阿母」,登时又愣住了。

她心中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来,这女郎,这气度,这般称呼,莫不是山伯在外面————

她一时间也顾不得多想,慌忙敛衽还礼:「不敢当,女郎快请进,快请进。」

祝英台与银心步入院中,目光皆悄然扫过这个简陋的家。

祝英台心中不禁暗暗心疼,原来梁兄就是在这般清贫的环境中长大的。

可她没有流露出半分鄙夷或嫌弃,反倒是愈发敬佩起梁兄来。出身如此,却能凭一己之力走到今日,这本身就比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纨跨子弟,强了不知多少倍。

待陆氏丶梁山伯丶祝英台在屋内坐定,梁山伯将事情原委细细对母亲说了一遍。

陆氏听完,真是又惊又喜,百感交集。

儿子梁山伯早就与她提过「祝九龄」,说是朝夕相伴丶情同手足的同窗,是难得的良友,她还一直为儿子结交了这般人物而高兴。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祝九龄」竟是个女子,且是上虞祝氏的千金,更没有想到这个女郎竟要成为自己的儿媳了。

本来她还操心着儿子的婚事,现在可好了,儿子自己就解决了,竟是要娶祝英台这样的望族女郎,且是当国宰相谢安修书,谢玄做媒。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拉着祝英台的手,声音颤颤的:「好,好,女郎看得上山伯,是我们梁家的福分,我只是觉着,咱家这般光景,委屈了女郎。」

祝英台忙道:「阿母言重了,梁兄是人中龙凤,英台今生能遇见他,才是英台的福分。阿母含辛茹苦将梁兄教养成人,教他读书明理,教他立身持正,这份恩德,英台感激尚且不及,何来委屈。」

梁山伯待母亲情绪稍稍平复,又提起正事来:「阿母,此番儿子回来,是请阿母搬家的。我已在始宁谢氏庄园中为阿母觅了住处,幼度先生也已应允了。阿母一个人住在这山阴刘村,我在外求学在外奔走,日日悬心,实在放不下。与我一同住到谢氏庄园里,我方便尽孝。」

陆氏顾虑道:「去谢氏庄园?那怎么行,那是什么地方,岂是阿母这等人住得的。山伯,你自己奔你的前程便是,阿母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年,早已习惯了,不必费心替我操心。阿母不给你添麻烦便好,哪有反叫你分心来照应我的道理。」

梁山伯摇了摇头,握住母亲的手,恳切道:「阿母,这不是添麻烦。你为了儿子,在这个家里苦了多年,如今我渐渐能立足了,若还不能让阿母过上好日子,我读那些书丶求那些功名又有什么用处?你若是不肯搬,我在外面日日牵挂,只怕连觉都睡不安稳,你就听儿子一回罢。」

陆氏望着儿子真挚的眼睛,又看了看一旁目含期盼的祝英台,叹了一口气,声音哽咽着,终究是点了头:「好,好,阿母依你,阿母搬。」

虽说家中清寒贫素,真个要搬走的东西倒也不少。比如,那架伴了陆氏多年的织机,自然是要搬的;父亲梁元庆的那些藏书,也是要搬的。

倒是院子里那一丛青竹是搬不走的,陆氏觉得可惜了,像是丢下了一位老朋友。

梁山伯与陆氏,将家中物什一一归置,哪些带走,哪些留给邻人,皆安排得妥妥帖帖。祝英台也不闲着,带着银心里里外外地帮着收拾。

当晚,梁山伯与祝英台一行人在山阴住了一宿。

翌日,陆氏站在住了多年的老屋前,望着那土墙,那茅檐,那院角一丛青竹,良久不语。梁山伯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终于,陆氏深深看了这老屋最后一眼,转身扶着儿子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渡口。

三只祝家的船,沿着浙东运河向东驶去。

船舱中,陆氏与祝英台并肩坐着,祝英台轻声细语地与她说着话,问她在山阴的生活,又说起梁山伯在学馆中的种种趣事。陆氏渐渐也放开了些,面容上浮起笑意。

船窗外,冬日的阳光洒在运河上,水波闪亮,青山退去。

前方,是始宁,是谢氏庄园,是即将开始的崭新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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