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广陵,梁祝来了
这日,一骑自始宁方向而来,直入上虞祝氏庄园。
来者是谢氏庄园的驿使,风尘仆仆,奉谢玄之命,将一封书信送至梁山伯手中。梁山伯验过封泥,赏了驿使一些铜钱。
祝英台立在楼台廊下,眼巴巴地望着梁山伯手中的书信,眸中满是好奇与期待。二人相携登楼,在书斋中并肩坐下,将书信拆开,凑在一处细细观看。
谢玄此书,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昂然之意,先略述了朝廷对他的诏命,然后让梁山伯接到此信后,自上虞直接前往广陵与他汇合,届时授以军职。
梁山伯将书信缓缓折好,神色从容,心中难免激荡。
祝英台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既欢喜又骄傲,嫣然笑道:「梁兄,时机终于到了。
幼度先生此番受命坐镇江北,监诸军事,乃是天大的重任。他急切地想到了你,可见在他心中,你已是不可或缺的臂助。恭喜梁兄,终是等来了用武之地。」
梁山伯翻过手来,将她的手握住,含笑道:「多亏有你一直在身边。」
祝英台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正襟危坐,双眸亮晶晶地望着他:「梁兄,我与你一同去广陵。」
梁山伯凝视着她的双眸:「九妹果真要与我同行么?广陵不比上虞,那里乃是军镇边陲,非止生活清苦,更是时刻要与军伍为伍,与刀兵为邻。我在军中奔走,难免鞍马劳顿,若逢战事更是凶险难测。你跟着我,是要吃苦受罪的,岂有待在家里这般安稳舒适?」
祝英台毅然摇头,眸光清亮,神色坚决:「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梁兄莫非忘了这话?这是当初你我互许终身那日,我亲口对你说的。那时前路未卜,我尚且不怕。如今幼度先生已替你铺好了路,此番前去是建功立业,又不是赴汤蹈火,难道我反倒要怕了不成?」
梁山伯望着她英气逼人的面庞,望着她眸中那股倔强与深情,宠溺一笑,点了点头:「那好,你与我同行。此番依然是我去何处,你便去何处。这句话,你应我一辈子,我也应你一辈子!」
东晋幕府徵辟制度中,僚属可直接获得军职或官职,谢玄此番「监江北诸军事」,有任免僚属的权力。
而梁山伯此番被谢玄徵辟,不是让他从小兵做起的,是要直接授他军职,让他担任将领。在这个时代,将领携家眷随军本是常见之事,主帅往往非但不拦阻,反而乐见其成。
因为将领携了家眷,既可安其心,亦可固其忠。
堂内,坐着祝光丶魏氏丶梁山伯丶祝英台。
祝光刚看罢谢玄的书信,将书信递给魏氏,魏氏看罢,与祝光一样,面上皆是掩不住的欢喜之色。
祝光抬眸望向梁山伯,郑重恳切地说道:「山伯,谢幼度此番受命监江北诸军事,乃是朝廷倚重的方面之任。他此时召你前去,且明言要直接授你军职,可见对你器重之深丶
期望之切。你的好时机,终于到了。
这大半年来,我亲眼见你日日读书习武,练兵不辍。你才能非凡,志向远大,我心里知之。只是我祝氏门第有限,能给你的远比不上陈郡谢氏,广陵才是你真正的用武之地。
我希望你此番去了,能尽展胸中所学,施展抱负,建功立业,不负谢幼度器重提携之恩,亦不负英台与你患难相随之情。你要记住,无论你在外头走得多远,这上虞祝氏庄园,永远是你的家。」
梁山伯站起身,整肃衣冠,向祝光与魏氏一揖,恭声道:「外舅教诲,山伯句句铭于心版。此番赴广陵,我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外舅外姑之期望,亦不敢有负幼度先生之知遇。祝家之事,山伯虽身在广陵,心亦时时牵挂,外舅外姑若有驱使,一纸书信,山伯必当竭尽所能奔走效力。」
祝英台跟着起身,向父母端正行了一礼,恳切地说道:「阿父,阿母,女儿已决意随梁郎同赴广陵。从上虞到广陵,路途虽遥,刀兵虽险,我都不怕。梁郎去何处,我便去何处。请阿父阿母成全。」
祝光与魏氏听了这话,并无意外之色,两人早知英台有这种打算了。
魏氏将目光转向祝光,祝光对祝英台道:「你既想去,阿父不拦你。你自幼有自己的主意,阿父也从不曾真正拦过你。
只是有一条,此番不比当年去钱唐万松学馆求学,军中不是儿戏之地,你跟在山伯身边,凡事要以大局为重,莫要任性逞强,也莫要拖累山伯。
不过阿父也知道,你这孩子虽性子倔,行事素来有分寸。你在家能把一百女兵带得齐齐整整,到了外头,阿父信你也能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山伯。」
祝英台心中感动,眼眶微热,仍是昂首道:「阿父放心,女儿省得。」
魏氏则对梁山伯殷殷嘱托道:「山伯,英台这孩子,打小性子倔,不肯轻易服软。你们此去广陵,离家千里,往后凡事只能靠你们自己了。你要好生照顾自己,也好生照顾英台。你们两个,在外头要互相扶持,互相体谅。」
梁山伯再次向魏氏行了一礼,神色恳切:「外姑请放心,山伯定当照顾好英台,也定当照顾好自己,不让外舅外姑悬心。英台是山伯此生珍重之人,山伯拼了性命,也不会教她受委屈。」
魏氏点了点头,又望向祝英台,心中忽然一酸,眼眶泛起了泪光:「英台,你此番去广陵,不是去求学,是去投军。路途遥远,千山万水,也不知你这一去,何时才能回来。
此前你去钱唐万松学馆求学,每年只在岁节回来。如今你在家才安顿了不到一年,阿母日日看着你在跟前,看着你与山伯夫妻和睦,心里头不知有多踏实。可这就又要远行了,此番比钱唐更远,也更险,阿母实在是————」
她说到此处,喉头一哽,竟是说不下去了。
祝英台见母亲落了泪,自己眼眶也红了。
她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微微哽咽:「阿母,女儿虽不知此番去广陵何时能回来,但我向阿母保证,定会争取回来看望阿父阿母,还有阿姊。我走得再远,心里头也永远记挂着这个家。阿母莫要为我担忧,我身边有梁郎在,不会有事的。」
祝光见母女二人这般情景,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忽然想到一事,对梁山伯道:「山伯,你此番赴广陵,身边不可没有自己人。这样罢,你从祝家私兵之中,亲自挑选一百人,随你同行。往后这一百人是你的亲兵,听你号令,有这群亲兵跟着,你在军中,行事也方便些。」
将领携私兵赴外地任职,是东晋时代常见的部曲义附随行模式。
梁山伯略一沉思,拱手道:「外舅厚意,山伯感激不尽。只是,一百亲兵委实多了些,山伯以为无须如此之多,五十名已足够。
亲兵一道,贵精不贵多,五十人若能个个悍勇忠诚,足可当得数百人之用。带百人随行反倒招摇,耗费也多,于祝氏庄园是负担。况且,祝氏庄园多留五十名私兵,祝家安危可多一分保障,山伯在外也能少一分牵挂。
不过,除了我这边需要五十名亲兵之外,英台身边也须有人照应。我以为,不妨让英台从她麾下那一百女兵之中,挑选十名忠勇者作为贴身侍从,随同赴广陵。这十名女侍从,既可贴身护卫英台周全,也方便在私密之事上照应起居。」
在这件事上,梁山伯是很有分寸感的。
他毕竟是寒门出身,初入谢玄幕府,如果带着百名亲兵,气势汹汹地前去报到,有所不妥。
携五十名他自己亲手调教出的祝家精兵,纪律严明,到了广陵,可将这五十名亲兵作为「种子部队」,作为骨架,扩编为一支上千人甚至数千人的新军,由他指挥。
他此番话,也展现出了他对祝家的感恩与守护之心。
另外,当初他提议让祝英台组建百名女兵,用意可不是要让这些女兵上沙场与敌厮杀。女子体魄天然逊于男子,在这冷兵器时代,大群女兵列阵冲锋实非明智之举。
他真正的目的有二。一是女兵可贴身保护女眷,二是若将来有贼寇攻打祝氏庄园,这些受过训练的女子可据险守御,保护自己与家小,而不是只能靠男子保护。
此番赴广陵,从这百名女兵中挑出十名忠勇者,最好是擅长弓箭的,充作英台的贴身侍从,正是当初组建女兵的用意所在。
祝光觉得梁山伯思虑周全,点头应允:「好,依你所言。你挑选五十亲兵,英台挑选十名女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