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成了
一连数日,周不疑都泡在木匠铺子里。
那天的废稿攒了厚厚一沓,唯一有用的成果是他终于接受了现实:凭自己的记忆,根本画不出完整的曲辕型图样。
弯辕的弧度该多大?型盘该开在什么位置?型铧和型底的夹角是多少?这些他通通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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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说得清楚一件事:他要的效果是什么。
「辕是弯的,不用牛肩承力,改用牛腰。犁头能翻土,不是刮过去,是翻过来。一个人一头牛,一天至少翻五六亩地。」
木匠铺子的老何头听了直搓牙花子。他打了半辈子农具,直辕型做了不知几百架,可从没听说过「辕是弯的」。
倒是旁边一个年轻木匠插了句嘴:「何伯,前年给孙家修牛车的时候,那根弯辕您不是照样做了?不就是把直木头弄弯吗?
「7
老何头一愣,好像还真是。
于是制造曲辕型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开始了。周不疑每天去铺子里蹲着,画不动图就用手比划。
老何头带着几个徒弟边听边改,有时候听懂了八分做出来只有三分像,有时候歪打正着做出个局部比周不疑想像的还好。
第一次试装,型盘和犁底接错了榫,整架型拎起来就散架。第二次把型铧装反了,推进土里像把铲子,翻不出一寸土来。第三次型辕倒是没断,但角度太陡,两头牛拉都费劲。
到了第四次,老何头改了辕的曲度,把型盘后移了半寸,型铧换成了铁匠铺按周不疑给的尺寸新打的那批。
周不疑带着家中仆役扛着这架新型到地头的时候,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田埂上围了不少人。
冬日农闲,周不疑近来经常前来试犁,附近的农人丶路过的差役丶甚至几个在邻田干活的都凑了过来。
这其中最显眼的就是两位锦袍文士。一位正是荆州牧刘备,另一位则是荆州别驾刘先,二人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下站在田埂上,正对着那架新型指指点点。
原来今日刘备正好请刘先到府中商议来年春耕筹备的事。
荆南四郡的粮草赋税是诸葛亮在督,但南郡本地的春耕播种丶劝课农桑,还得州府亲自过问。
两人拿着去年各乡报上来的田亩册薄,正算着今年能多垦出多少荒地丶种子和农具要提前拨付多少。便听底下人跑来报信,说周祭酒在城外田间试新犁,请主公过去看。
「正好,始宗也一同去看看。」刘备搁下竹简,笑得颇有兴致,「不疑前几日跟我提过一嘴,说这新型能顶旧犁好几倍的工夫。我倒要亲眼瞧瞧。」
刘先自然没有异议,他对这个外甥的手段已经颇有领教。
从近日捣鼓什么铁釜冶铸,到如今的农具改良,似乎就没有他不掺和的事。刘先捻着胡须,心里半是好奇半是期待。
刘备和刘先到时,周不疑正蹲在地上和老何头最后对了一遍型盘的榫头。
他见刘备来了,正要起身行礼,刘备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忙,自己站在田埂上和刘先一起看热闹。
试型的是一头三岁口的大黄牛,脾气温驯,是老何头自己养的。
老何头的徒弟牵着牛套上型,另一人扶着型把,鞭子轻轻打在黄牛的身上,喊了声「走」!
黄牛往前一迈步,犁辕微微一沉,犁铧切入泥土,发出「嗤」的一声闷响。
泥土沿着犁壁翻卷起来,像被刀切开的豆腐块,顺着型壁的曲面翻转过来,齐整整地倒向一侧。
黄牛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型铧在它身后划出一条笔直的沟,深浅均匀,宽窄一致。
围观的人群中,有老农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眯着眼睛盯着那道型沟,嘴巴慢慢张了开来。
「这————这就翻过去了?」
刘备站在田埂上,看着那道齐整的犁沟,忽然转头看了刘先一眼。刘先也正看向他,两人眼中都是震惊的神情。
他们都是见过百姓种地的人,知道一头牛一天能耕多少地。旧式直辕型,两牛三人,一天累死累活也不过三四亩。
可眼前这架新型,一个人一头牛,走得不急不缓,型沟却比老把式赶着两头牛犁的还深还齐。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两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荆州六郡,最缺的不是土地。缺的是人力,是畜力。
如今各乡报上来的都是人手不够丶牛不够,田地抛荒一年比一年多。而眼前这架新犁,只要一个人丶一头牛,就能干以前两三人的活。
这意味着多少荒田,又能重新翻起来了。
「这犁辕为何要弯?」刘备走下田埂,绕着那架犁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弯腰摸了摸犁辕的弧度,「直辕用了千百年,从未有人想过把它弄弯。」
「直辕系在牛肩上,牛的肩骨最硬,拉久了会瘤。」周不疑指着那头正在田埂边悠闲甩尾巴的大黄牛,「弯辕绕到牛腰,牛腰比牛肩更有力,也不容易受伤。」
「型盘上开了四个孔,装型铧的时候可以调高低,想型深些就调高一孔,想型浅些就放低一孔。翻土的那面犁壁是弧面的,泥巴顺着弧面翻过去,不会堵在犁铧前面。」
周不疑指了指那道齐整的犁沟,语气兴奋道:「有了这曲辕犁犁,一个人一头牛一天至少翻六亩地。若是土质松软些,八亩也不在话下。」
八亩。两倍。刘先的胡须抖了一下。
「这型————可有名字?」
周不疑想了想:「辕身弯曲,就叫曲辕犁吧。」
刘备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不远处几个老农正簇拥着那架型,你一言我一语地摸着型辕,有人已经跟老何头的徒弟吵起来了,抢着要让周祭酒把型留给他们村先试用。
冬日午后的田埂上闹哄哄的,却是一种久违的热闹。
「始宗,」刘备望着那片翻开的泥土,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若是现在立刻开始加紧生产此犁,开春前将其借给农人使用,能多开出多少田?」
刘先面色一紧,沉思片刻拱手道:「使君,我现在就去安排!」
刘备转过头看着他,难得的没有客套:「辛苦始宗了,去吧。
待一切结束,周不疑带着一行人回到家中。
刚踏进院门,留守的仆役便快步迎上来,朝周不疑行了一礼,面上带着几分喜色:「郎君,老张头半个时辰前来过,留下了一口————」
「锅?」周不疑眼睛一亮。
仆役被他抢了话,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正是。老张头说,按您的吩咐,焖出来的焦炭炼的铁,又反覆锻打淬火,这口锅比之前那几版都结实得多。只是铁有些沉,他带着徒弟抬过来的时候还在念叨,说这锅底打得薄,他们费了好大功夫才————」
「在哪?」周不疑顾不上听完,抬脚就往院子里走。